今天是最后一天了，这一片即将拆迁，老余摆放好脚盆，插入输氧管，望了望墙上红红的“拆”字，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。

　　老余本不姓余，经营鱼虾时间长了，大家叫他老鱼、老渔，后来查了百家姓，觉得还是叫老余比较适合，一来，余、鱼谐音，与他职业密切相关；二来，年年有余，对于生意人，比较吉利。

　　在这个自发市场摆鱼虾摊头，已经近十年了。

　　十年来的起早贪黑，十年来的风来雨去，这一片的人头都混熟了，许多居民，包括食堂、餐馆，都是他固定的老客户。

　　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嘴巴子，用靖江来说，老余有点粉皮嘴。

　　比如，家中有人住院了，他会说，他这里的鱼是塘里土生土长的，不喂助长剂，没有激素，绿色、环保、卫生，对回复元气，特别管用。如果碰到学生家长，他就会讲，“嫂嫂，小孩正在发身头上，功课又紧，鱼虾的蛋白质丰富，又便于人体吸收，对身体发育，对提高智力很有好处。”如果是周末，看准是三口之家到父母家吃饭，他会推荐，“到长辈身边去，不好空手哟，买点鱼虾孝敬孝敬，既经济又实惠，中午还好搭搭老酒，呱呱老叫哦！”

　　搬到新地方以后，怕是要等一段辰光，才能做得这么顺，想到这些，老余有点迷惘。

　　对于鱼。可以说，老余是如“余”得水，灵活洒脱。

　　举个例子，他能够不用拿、不用掂，光是看一看在水里游的鱼，就能准确地报出重量，误差在一两以内，这个绝技令许多顾客服贴，甚至同行也佩服。因为这个绝技，有人曾戏言，老余的属相当在十二生肖之外，属鱼。

　　但老余的聪明有时也用得不大地道。比如说吧，一条快要死的鱼，到了老余的手里，竟能有些蹦跳。“起死回生”的秘密全在他的手上功夫。不过，至今也没人知晓这个秘诀，有位老先生寻思半天说，“哦，那是‘疱丁解鱼’”。

　　那是在掌握了鱼的生理结构的基础上，并且经过无数次反复实践才练就的本领。多数人上当买了，也不会在意；有人在意了，也懒得来找他理论；真有人上门计较的，他也不慌，反过来却数落对方，“你这位奶奶，这不是抬杠吗？鱼离开了水，哪有不死的道理？靖江城里到乡下，南到北，东到西，你见过吗？你听过吗？”弄得那位年纪尚轻的“奶奶”有些脸红，一时语塞，只好悻悻而去，自认倒霉。

　　老余不地道的小计谋还很多。比如，他偶尔会把冰冻虾混在鲜虾里卖等等，当然，这都是刚入市的事，现在不靠这些雕虫小技赚钱了，现在凭的是生意经，说白了，比的是货色，靠的是回头客，赢的是诚信二字。

　　市场要拆迁，这几天生意一直不好。

　　今天的交易更是地量，只卖出有限的几条鲢鱼。中午临收摊，老余狠狠心做了个决定：打折。他也学店铺，挂出了小广告，“清清仓，卖卖光。拆迁在即，全场一律三折。”但是，很出乎老余意料的是，并没有出现他所期待的火爆，许多人本来是想买的，到了跟前，看看广告板，又看看老余，摇摇头，一脸疑惑地走了，半个小时内，居然没有卖出一条鱼、一只虾。

　　老余来火了，一气掀倒脚盆，准备回家。回过头想想，这样做对环境不地道，又拾起乱蹦的鱼虾，叹口气装到袋子里。

　　“三十年河东，三十年河西，从头再来哟。”他最后又看了看市场，独自离开，老余觉着，有一根小鱼刺梗在喉咙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