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如同驶向远方的火车。我们就这么被命运滞留在站台上。回望来处,眺望去处。很多时候,我们就在滚滚红尘中忘却了过去的艰辛。偏偏黄靖先生不,他从长江出发,来到高原,和他的战友一起,在大山与大山之间写下最为雄壮的诗歌——铺路架桥。比如青藏线,比如襄渝线,比如成昆线。那一根根在地图上仅仅是一条线的铁路,在黄靖先生看来,那是和他动脉里的血紧紧相通的。 那血还在激荡,所以黄靖先生就无法安分,写下了《山的况味》,再写《铁色年华》,一部比一部更接近他的血脉。记得《铁色年华》之后,他曾经跟我说,我要歇上一阵子了。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,不可能。 现在这本《遥望昆仑》的书稿送到我面前时,我不禁想起了那个玩笑,其实每一个写作者都不可能停下来,因为灵魂的火车永远没有终点,所以你必须灌溉,必须倾听那汽笛的召唤,就像老铁们几十年之后的聚会,那场景已经不能用文字准确的表达。你读一读,都能感到黄靖先生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滚烫。种在昆仑山上的青春啊,年老的黄靖在长江的下游看到了年轻的黄靖,他的英俊,他的目光炯炯,在命运的火车的窗口,他看到一闪而过的惆怅了吗? 惟有旧日子会带给我们幸福。是的,旧日子是黑白的,在黑与白之间,是我们的回忆。回忆给黑白的旧日子镀上了纯金的边。铁十师。这个如今已经不存在的部队,那么的艰苦卓绝,又是那么的热火朝天。奉献的纯洁,战友的友谊,军嫂的爱情,还有改造世界的豪情。在黄靖先生的笔下,酿造成了一支充满情义的老歌——你说说,谁能够在白发岁月的面前拒绝记忆的访问? 命运火车的汽笛总是在你最需要时候响起。在这个世界上,我们总是在抵达,又在不断的逃离。抵达之后,不满足的心会咏叹。但逃离的结果,可能就是无法回归。黄靖先生写得相当的辛苦,又是那样的快乐。他是在访问自己,也许,我们写下这些文字就是为了访问自己的心灵,寻找心灵的故乡。海明威在他的文字中寻找到了他的“战地钟声”,川端康成在他的文字中寻找到了他的“伊豆的舞女”,高晓声在他的文字是寻找到“陈奂生”。作者用白纸黑字寻找的过程,其实就是偿还的过程。偿还过去岁月馈赠给我们的一切。黄靖先生做到了,他写出了“山的况味”——那是他灵魂的基座。他写出了“铁色年华”——那是他灵魂的底色。现在,他写出了这本《遥望昆仑》——能够成为他灵魂高度的一本书。 近几年,黄靖先生在“遥望昆仑”之余,又把视角探究到脚下这块土地,这块土地特有的“宝卷文化”——这是祖先的遗产。还有这块土地上正兴的“青儿文化”,还有他身边有人——我以为他几篇写人的散文已经达到一个高度。也许经历了命运的奔驰,黄靖先生缓慢下来的生活反而练出了他的火眼金睛,夏老头的坚定,方八斤的倔强,父亲的苦心,叔叔的怯弱,还有岳父家的人……每一个人都和黄靖先生有关,也与命运的火车有关。因为,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站台上。 黄靖先生说到他在写作《遥望昆仑》的时候,他有一种出自内心的疑问:我是谁?我说(其实也是代表所有的读者说),黄靖先生,你就是那个访问自己的人。每一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命运。从昆仑到靖江,时间是从青年到老年,而空间则是万里长江的一个里程。黄靖先生在他的文字中成功地访问了昆仑,访问了襄渝,访问了成昆,访问了战友,也访问了亲人,当然,他最为成功的是,他访问了自己,那个坐在火车窗口的黄靖,那是另一个黄靖,他正在命运的召唤下,准备和写作者黄靖会师。 我听过黄靖先生的好几次课,算起来,我应该是黄靖先生的学生。可先生偏偏要学生给他的第三本书《遥望昆仑》作序,实在令我诚惶诚恐。可当我听到黄靖先生说:“我就是我,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,一个按照自己的方式和志趣生活的人。穿军装,住帐篷,走小路,修大路的是我;挑灯夜读,伏案疾书,诲人不倦的是我;圆桌喝酒,方桌打牌,长桌读书、写作、讲课的也是我。”我一下子释然了,黄靖先生是一个热情的人,也是一个坦诚的人——他是在向我们发出邀请书,邀请我们一起去访问另一个黄靖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