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岸是个时髦的说法,其实就是河边。现在的“水岸”很金贵,是开发商最诱人的卖点。其实小时候我们大多数都住在河边,要我说那河边才是真正的“生态水岸”。现在靠条河的楼盘就叫“生态水岸”,那是骗人的。也许我是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,可你想想除了靠近河边的那几套房子,在所谓的“生态水岸”住着的有几个人能在家里看见那条价值连城的河? 我老家门前是个深潭,屋后有条小河,那才是正儿八经看得见摸得着的水岸。门前的深潭像支手枪,我小时候叫它“手枪湖”。我家搬来之前这儿有条南北方向的河,开挖东西方向河时就把这条河填了。据说我家门前那一段深不见底,怎么填也填不满,后来就不了了之,留下这个潭成了我家门前特有的风景。深潭原先有渠道和屋后的小河相通,也算是活水,所以水一直很清澈。潭的三面有三个滩坂,分别是我家和两个堂叔家的。滩坂的台阶铺的是青皮石或黄石板,一块长长的木板搁在河中间的木梯上,可以上下移动。滩坂虽说是三家的,但埭西头所有的人家几乎都在这儿淘米洗菜洗衣服。每天八九点钟是我家门前最热闹的时候,十几个家庭主妇聚在滩坂边上,一面洗东西一面张家长李家短的瞎聊。有时聊着聊着就忘了回家煮饭,等她们的男人小孩找了过来,她们才性急慌忙地赶回去,男人骂小孩怨,我那些奶奶婶婶们只好陪着笑脸。 潭里养了鱼。父亲刚买了鱼苗,不几天堂叔又买了一批鱼苗。早晨,一大群鱼在水面嬉水,清澈的水里画着一圈又一圈涟漪,小的大的,每一个圈圈下面都有一条活泼可爱的小鱼。有看着眼馋的人明目张胆来钓鱼,父亲说钓就钓吧,鱼反正多着呢。春节到了,父亲和几个叔叔将潭里的水抽干抓鱼。雪白的鱼在潭中央活蹦乱跳,好大一堆鱼。可十几家一分就不多了,每家大小搭配只能分到十几条。我撅着嘴很不高兴,河是我家门前的,鱼苗大多数也是父亲放的,有的人家根本没有出钱,凭什么分鱼?父亲说我们是一个灶头上分下来的,一家人,应该的。父亲总是有理,我们也就不好再说什么。鱼就在我家门前分,父亲将大鱼小鱼挑过来,捡过去,几经掂量,直到最后大家都满意为止。五爷爷无儿无女,没来拿;父亲拿了一份放在篮子里让我送过去。五爷爷说了父亲和我好多好话,还抓了一把花生糖给我。 家住水岸的我很快乐,而父母却从来没有轻松过。门前地方太小,地势又低,父母亲一有机会就填河扩充,现在门前的十几米长的地方全是他们这几十年辛辛苦苦填出来的,这个“水岸”浸透了他们的心血和汗水。“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”,父母不识多少字,我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门前这潭水;但我知道他们更痛恨夏日里总是漫过门槛的水,所以想方设法要填掉它,征服它。如今,艰难的日子早已过去,父母也随我们住在城里,老屋寂寞地立在前潭后河的水边,也渐渐在我心里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。东山头的渠道多年没有疏浚,潭水成了死水,有些浑浊,好几年没有养鱼了。乡下河边的家已经老态龙钟,城里“水岸生态住宅”却越发变得值钱了。家住水岸,成了许多人的梦想。想想也是,自古人类就喜欢临水而居,谁不喜欢“白鸟一双临水立,见人惊起入芦花”诗情画意?谁不留恋“鸟啼碧树闲临水,竹映高墙似傍山”田园生活?可现在水边的房子已经没几个人买得起,即使买得起也看不到芦花听不见鸟鸣了。 还是说说我乡下的水岸吧。去年村里疏浚河道,屋后的河疏浚一新,门前的潭却无人问津。埭上许多人家在屋后疏浚好的河里种了菱,母亲也跟着种了些。我开玩笑说:你不在家看着,菱还不全被人家偷了。母亲说家家屋后都有,哪个会稀罕?星期天回家,母亲真的带来了一大包菱。母亲说本来想送点给邻居的,可家家都有,没人要;只好卖掉,一百多斤呢。 看见母亲开心的样子,父亲说回头把门前的潭也清理一下,明年也种点菱,最好还养些鱼。我立即举双手赞成。等手头宽裕了我还要用石头把门前的潭边砌好,最好中间在建个别致的小桥,修个漂亮的亭子。潭南本来就有成片的芦苇,潭北有几棵柳树,再种上点别的树或花。那时我的水岸一定桃红柳绿,芦花飘荡,莺歌燕舞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