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有闲空,我们晒晒太阳。太阳挂在天上,几乎把它忘了,很可惜。 晒太阳也有讲究,最好面朝太阳,不折不扣地晒。隔了玻璃,即使是普通玻璃,也会使阳光里的营养流失。冬天冷,开着窗子总归有风,晒得不定心。春天可以打开窗子,往椅子上一躺,沉浸在阳光里了。那种感觉真好,不光暖和,还惬意,近乎沐浴,又不是沐浴,阳光似乎慢慢渗进了身体,把体内照亮,身子变轻,仿佛透明的鱼。一时不知今夕何夕,也算天人合一了。假如眯上眼睛,眼皮变成“荧屏”,还能看见殷红的血。没有阳光的透视,能看见自己的血么?看见总会伴随苦痛。午休了,阳光只好躲在窗外,捉迷藏似的,贴着窗帘做鬼脸。等到我起身拉窗帘,它也到了憋不住的时候了,直往我身上扑,几乎要大喊一声“耶——”下午三四点钟,要晒太阳就得把头探到窗外,太阳朝西转,我也跟着转,像葵花。有点搞笑了。 我一边晒太阳,一边看看窗外的风景。只要留心,窗外总有风景。南窗下面一条河,其实只是水沟,但过去曾经是河,北城河,我也乐意把它当河了,由此可以想起一首经典老歌的歌词:“我家就在岸上住”,唤起美好幻觉。河边有三棵泡桐树。大概怕我寂寞,今年终于蹿过了三层楼,我伏案读书,写作,头一抬就能看到树冠,像烛台。 古人说:“清明之日,桐始华”,显然包括泡洞。泡桐中虚外实,容易得阳气,性子又急,清明未到就开花,开得满头满脑,最初青莲色,带点乡土,带点羞涩,越开越亮,直到灿烂时,像“噗”地一声为我点燃的烛火。 我晒太阳,也看泡洞晒太阳。它们更离不开太阳。有趣的是,那三棵泡桐的高矮粗细差不多,彼此相距十几米,开花却分出了先后。如果把它们比作少女,东面的开得像露齿大笑,中间的则如会心的莞尔,而西边的才泛出红晕呢。之所以如此,无非因为东面的被阳光恩宠的时间稍许长点——长一点点吧。阳光对树木的影响如此微妙,对我们人呢?不会没影响吧,我们不在乎,不知道。我油然想起,前年在赫尔辛基,看到女士在公园的祼晒,大概是有道理的,也许有硬道理。万物生长靠太阳,人也是物。在太阳眼里,人只是会行走的树吧。 按照王家卫的说法,幸福不复杂,就是“有一个温暖的伙伴”,假如这个伙伴实在找不到,那就晒太阳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