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般说来,诗贵含蓄,崇尚委婉曲折,讲究比兴手法,以给读者留有想象的空间,叫人读后如饮清纯龙井,回味无穷。若直通通地把心中所想抖露出来,就称为“直白”,被人看轻,甚至讥为不懂诗。但我们读古代诗歌,特别是民歌,仍发现有大量表现男女爱情的作品径用“直白”手法,也能给人以美的享受。大概封建卫道士们对这禁锢得太厉害了吧,应了“物极必反”的老话,人们索性直白地、大胆地表露对爱情的渴望和追求。 《世说新语》中记录了一位妇女对丈夫张口闭口呼为“卿卿”,丈夫告诫她当着子女及众多奴仆的面这样称呼既失尊严,也显轻浮,要她庄重一点,她却吟四句诗道: 亲卿爱卿,是以卿卿。 我不卿卿,谁当卿卿? 诗的后三句中反复出现“卿卿”字样,其中第一个“卿”字作动词用,即“用卿来称呼……”,你看多么直白:亲你爱你,所以才称你为“卿”。我不称你为“卿”,还有谁可以称你为“卿”?照理短诗中是要避免字面重复的,可那几个反反复复的“卿”字,读来居然朗朗上口,不嫌重复。妻子对丈夫的一往情深也表露得淋漓尽致。 再看这首民歌: 摔碎泥人再重和。 再捏一个你,再捏一个我。 哥哥身上有妹妹,妹妹身上有哥哥。 这比前一首似乎含蓄了些,借用了比喻手法,但也明白无误地把夫妇之间你离不开我、我离不开你、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关系表露无遗。作者的想象力丰富,表现手法新奇,也叫人过目不忘。 不但民歌,文人作品中也有直抒胸臆而写得生动感人的,李商隐的许多《无题》诗就用凄迷、缠绵又略带忧郁的诗句,非常大胆地表现了爱情这一题材,当然他也有可能另有寄托。我们来看看另一位文人姚燧的《寄征衣》吧: 欲寄君衣君不还,不寄君衣君又寒。 寄与不寄间,妾身千万难。 也用了回环手法,反复出现“君衣”、“寄”与“不寄”,主妇对戍边丈夫的思念之情也直露无遗,你能说这种直白不美么?这样的诗句还可找出许多。“相思相见知何日,此时此夜难为情”(李白)“合昏尚知时,鸳鸯不独宿”(杜甫)“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”(卢照邻)“思君如满月,夜夜减清辉”(张九龄)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(白居易)“我心坚,你心坚,各自心坚石也穿”(蔡伸)“问世间情是何物?直叫生死相许!”(元好问)…… 以上词曲多表现已婚夫妇间的情愫,那么描写未婚少男少女情怀的,也可以很直白吗? 《诗经》里就有:“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”(美丽贤惠的姑娘,醒着梦着都要追求你)、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”(天边升起一轮皎月,所思念的美人月光般皎洁)、“一日不见,如三秋兮”(一天见不到你,就像隔了三个秋天)、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(所思念的美人,就在水的那一方)、“子惠思我,褰裳涉溱”(你若真心爱我,就撩起衣服淌过溱水河)。都是大胆直露的表白,谁谓不美? 再看流行于广东地区的一首民歌: 妹相思,妹有真心弟也知。 蜘蛛结网三江口,水推不断是真丝。 少女思念的情人可能很年轻吧,所以称他为弟。这首诗用了比喻和双关两种手法,把她的情思比作“蜘蛛结网”,又以“丝”双关“思”。她的思念不是挂在嘴上的甜言蜜语,而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,这种表白又是直抒胸襟,毫不遮掩,我们看到了她的一片痴心,那位“弟”若听到她的歌吟,能不动心? 再看这首: 三十三天觑了,离恨天最高。 四百四病害了,相思病怎熬? 得了“相思病”通常是要掩掩饰饰的,顶多对闺中密友絮叨一番吧。这里却明白无误告诉人“离恨天”比三十三天更高,“相思病”比所有的病更煎熬人。这和“一日不见,如三秋兮”异曲同工,甚至直白得更甚。 文人作品中也有这样的例子,请读李之仪的《卜算子》: 我住长江头,君住长江尾。 日日思君不见君,共饮长江水。 借江水作起兴的由头,而江头、江尾又正好是两人的居住地,似比上面的含蓄了些。但“日日思君”,仍是多么直白的吐露!饮到长江水就想到“君”,想到“君”又见不到,“相思病”不也同样难熬么? 我国古代讲究文以载道,诗以言志,作文吟诗似乎要唱些高调,一涉及男女爱情就认为低俗,就觉得犯禁。其实,真挚的爱情正是人类精神生活的重要部分,歌之颂之,有何不可?直露胸臆,又有何不可?比起那些欲说还休、指东说西从而婉转表达爱情的诗篇,自具一种风格,表现得好,同样可以出精品。读了以上诗句,你有同感吗? “那可居”与“言总空” 上古时候,人们对已逝亲友的营葬礼节是相当简陋的。随着社会发展,特别是进入阶级社会后,人们逐渐重视起营葬大礼来。不论是已经获得高贵地位的还是希望获得高贵地位的,都企图通过好的“风水宝地”营葬先人,相信那“风水好”的墓地可庇护得子孙世世代代升官发财。 可是这难以捉摸的“风水”并不怎么灵,有识之士就提出许多疑问来。 吴敬梓老先生在《儒林外史》中借迟衡山之口转述的一首诗,大有振聋发聩之效: 气散风冲那可居,先生埋骨理何如? 日中尚未逃兵解,世上人犹信《葬书》! 这是前人凭吊郭璞所作。郭为晋代人,是个大学问家,但他同时又迷信风水,是风水先生的祖师爷。相传他著有《葬书》,专论营葬之地的“风水”,被后世奉为圭臬。如此专家,他自己的葬地一定卜得十分准确了?然而“气散风冲”,一派凄凉景象,先生埋骨的道理在哪里呢(诗中“那”通“哪”)?这还不算,他首先连自己的死法也未卜得到,竟是遭王敦的兵所杀的!(兵解,即被兵杀而得到“解脱”。前人认为人的解脱有许多种形式,“兵解”是其中的一种。) 如果说这首诗还须作点解释才读得明白,那么另一首讽刺风水先生的诗就要通俗得多,也风趣得多: 风水先生言总空,指南指北指西东。 若还果有王侯地,何不选来葬乃翁? 乃翁即“你的父亲”,其余皆明白如话。由此使我们想起一幅漫画:某算命先生指手画脚地给人算命,却因自己眼睛不便,没有“算”到回家的路上会掉进窨井中去!两相比较,诗、画有异曲同工之妙,均可发人一笑。 但是笑过之后,我们是否还应该想到点什么。古人在那样的环境中已有如此认识,我们今天还能迷信“风水”么?对于长辈,历来有厚养薄葬之说。如若我们在其生前尽了孝心,尽心尽意服侍到归天之年,那么逝后火化,将其回归大自然,也就于心无愧,而又于后代有益,何必去找什么“风水宝地”? |